刘志彪:对培育“专精特新”企业精准施策的七条建议

发布时间:2021-09-10来源:长江产业经济研究院作者:刘志彪


当前提出“专精特新”的背景主要是两个,一个是中美经贸冲突,这个过程当中,我们发现被美国卡脖子的产业很多都是中小企业,特别是专精特新中小企业所生产的。另一个背景是“十四五”规划提出,要稳固实体经济的基础,要稳定制造业占比。这些年中国的制造业在有些方面呈现出衰退的趋势,这影响了中国制造强国建设的目标。针对现在整个社会关心的问题,可能更多的注意力还是要集中在怎么转变产业政策、管理方式以及经济政策的方向,怎样和企业协同配合做好这项工作的问题。对此,我提出这么几个看法。


第一个就是我们国家的产业政策,要从过去的数量型的赶超,让位于质量和效益型的赶超。我们现在进入了新发展阶段,这个阶段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过去追求增长速度,现在要让位于追求经济质量的要求,发展的质量、发展的动力、发展的效率是第一位的,数量不再是第一位了,我们在有无的问题上解决了之后,面对的更多的是好坏的问题。对于产业政策来说,就是要从过去鼓励企业做大这样一种大而美的思想,转向做细、做精、做深、做出特色。对于中小企业来说,其实就是要求它们在细分行业当中做出自己的特色来,做出自己的水平来,做出差别化来,做出有竞争力的产品,做出高附加值的产品。用一句形象的话讲,中国的中小企业要想办法做小池塘里面的大青蛙,就是这个行业不是非常大,它的市场容量是有限的,但要在有限的市场当中做大青蛙,一个企业要占有比较高的份额,要有强大的竞争力。你要鼓励小池塘里的大青蛙成长的话,你就不能用数量战略来取胜,数量战略是做不到的,因为它的产值可能不够大,它也不可能每年保持百分之三四十的增长,可能一开始会有,但到了一定的阶段增长就会比较慢。这种企业是百年老店,欧洲有很多这样的企业,都是家族性的,非常精细,一个家族在里面始终坚持做很多代,别人不可能和它竞争。所以像这种企业,才是我们专精特新企业的榜样。如果你的产业政策是鼓励做大的,那和它成长的规律背道而驰,就是不合适的。


第二个就是要改变目前地方政府主导型产业政策的实施方法和实施机制。这什么意思呢?过去地方政府主导型的产业政策,包括中央政府主导型的产业政策也是如此,有一个最基本的特征就是挑选输家和赢家,由政府在一大堆产业当中进行挑选,挑选出它认为的主导产业,有发展潜力,有带动作用的,就拼命给予各种政策支持,想通过突出重点、利用产业带动效应来带动其他部门,这也是在数量第一的战略之下导致的政策倾向,这种政策实施的指导思想实际上是非均衡发展。这种方法在过去的体制内是有效的,在当今要追求质量、追求效率、追求发展的动力,它就是不合适的。我觉得在当前的国内外背景下,其改变的方向,就要把这样一种产业方法和机制,改为政府做产业链的链长。一些人不同意这样的看法,认为一个地方的产业和产业链很多,每一条产业链里面的分布高度复杂,政府做不了这个事情。我也承认政府做不了里面很多的事情。但是做这样一种产业链的链长,不是要求政府去做所有产业链的链长,也不是要求政府去做产业链中企业的管理,而是对地方主要的产业链运行中遇到的问题进行协调。比如说在卡脖子背景下组织关键的薄弱环节的技术攻关,集中、引进资源进行强链补链;在疫情蔓延的背景下,一旦出现某些重要产业链中的要素供给短缺,政府要出面进行协调,疫情出现的封锁、断路断航等,直接使产业链断链,政府如果不协调,谁可以协调这个事情呢?所以这个时候产业政策不是去做输家、赢家的挑选,而是要做协调。


我曾经辅导过一些地方,建议由政府来帮助产业链里面的链主进行协调,而不仅仅是由产业链链主来进行协调,大家知道一个产业链里面有链主,这个链主就是主导产业治理的大企业,产业链里面有它的治理规则,包括制定规则、运行规则、执行规则、进行惩罚等等,这种组织光是靠市场,有的事解决不了,政府在里面当链长,去协调链主,解决产业链、供应链在特殊时期的稳定性、安全性的问题,解决强链补链问题,解决短板问题,非常重要,所以要发挥链长和链主的双重作用。而且不仅地方政府要协调产业链的链主,根据我的认识,中央政府部门还要想办法来出面协调地方产业链链长,如果没有好的协调的话,在现在这样一种地方政府主导性产业政策竞争下,会造成新一轮的大规模的产业链的重复投资、盲目建设。


第三个,不仅要在产业的技术上扶持中小企业进行技术攻关,在市场基础上发挥新型举国体制的作用,而且要依据建设自主安全高效产业链的原则,从需求侧来支持中小企业搞技术创新。一个企业有三方面的支撑要素,第一方面就是技术要素支撑,第二是市场的支撑,第三是制度或管理的支撑。现在许多地方在对专精特新中小企业的技术创新进行支持的时候,偏重于供给侧的技术攻关,但是弱于市场支持和管理辅导。主要表现为很多企业在创新出成果之后,却发现它的产品暂时没有市场需求,由此沉重打击了创新企业的积极性。这里面的原因有很多,一个就是使用创新产品的下游企业怕承担风险不敢用,不敢用中国企业生产的东西。另外一个就是他们在长期和国外的合作当中形成了对国外产品的依赖,不愿意用。当然国产产品自身确实也会有一些质量问题。还有很多文化方面的原因,如歧视国产产品。所以企业招标当中,会设置一些过分的要求,如“使用量、使用单位的数量”的要求等。就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国内“首台套”哪里来的使用量?如果有足够的使用量、使用单位的数量,哪里还是什么“首台套”?这样没有企业用,它就不会去研发,即使研发了、技术突破了,也没办法推广使用。所以政策必须配套,对国产替代要有容错机制的设计,有时候这比技术创新还难做。在一个产品商品化的周期中,产业政策不仅要支持前半段的技术创新,而且还要支持后半段的市场创新。


第四个就是要高度重视给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建设产业链支持体系。现在给专精特新中小企业的补贴方式主要是财政补贴、土地厂房使用或租赁补贴、人才补贴等。我们在调研之后,发现部分企业认为给它一定数量的资金意思是不大的,不如政府改变一些支持方式,我觉得最重要的支持方式,就是要从简单的财政补贴改为产业链支持。政府要为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创造产业链的生态环境,离开了产业链的生态环境,中小企业是活不下去的,即使活,也活不长、活不好。所以与其给它财政上的支持,不如给它建立产业链,建立产业链在我觉得是两个方面:第一方面就是给它和大中型国有企业牵线搭桥;第二个是政府出面,在条件比较优异的地方建设适合中小企业生存和发展的产业集群。第二个问题更加重要,江苏和浙江很多地方都有这个经验,建立有利于中小企业发展的产业集群之后,政府也不用去费力地拉企业,企业自动就跑来了。江苏有一个地方建了一个德资中小企业园,这几年发现大量的欧洲企业跑到这里进行配套,所以这个企业园发展的就很好。在未来和全球产业链的竞争当中,这样一种措施可能更能适应世界未来的变化和中国经济发展的特点。


第五个是界定好国有大中型企业和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在建设现代产业链、供应链当中的角色、地位和功能。这是什么意思呢?建设强大的产业链、供应链,国有大中型企业和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要有分工、有协调和配合,不能模糊要求,更不能混战一场。根据我对国有企业的认识,我觉得中国的国有企业比较适合在产业链当中当链主。国企大多处于国民经济中的重要产业部门,因为它有足够的规模和研发资金,在国家的要求下,也有足够的外来压力和晋升动力。根据国有企业的特性,它比较适合于做那种具有连续性的、累积性特点的产业创新活动,就是需要长年累月投入、有一定的积累基础的连续创新,这些事情是中小企业做不了的,如航空发动机、大型汽轮机、大型精密机床等。而对那些具有颠覆性的创新,毁灭性的创新或者创造性的毁灭,这种创新适合中小企业来做。在创新的这两个类型上进行配合,符合中国经济结构中公有与非公有经济必须互补的要求,也符合政府支持专精特新民营中小企业的内在要求和特征。所以由国有企业来做整个产业链当中的链主,中小企业做毁灭性创新当中的供应商,这种角色的分配和配合是比较合适的。


第六个就是建议改变财政补贴为信贷和资本市场补贴。现在的补贴方式比较单一,出现了一些情况,也是我们不愿意见到的,比如依据行政组织的评审方式来遴选专精特新企业资格,企业可能会投其所好,如果用专利评的话,可能会买专利来评,甚至可能会伪造一些资料,而且经常出现遴选上的企业行业过于集中,有的企业什么称号都有,有什么好处它就评什么,你有政策,它有对策,这是必然的。财政补贴方式在实践中,也只能是一次性的,小额的,分散的,很难出现什么大的效果。可能改变补贴方式对它的激励作用更大。我们在调研当中发现,中小企业创新的风险很大,而且可以质押的资产很少,一般的商业银行出于资产质量考虑,往往不愿意给其贷款,所以很有必要由地方出资建设可以为中小企业承担创新风险的所谓的信贷资金的资金池。一方面,专精特新的民营经济所应用到的设备很难进行价值上的评估和技术上的甄别,因为这些企业大部分都是专注于细分市场,很多人是不懂是干什么的,价值也不好评估;另一方面,企业规模小,没有资产可以进行抵押,所以向银行抵押是拿不到钱的。所以政府很有必要建立信贷资金池,根据不同企业的风险,给它想方设法建立一个可以用于抵押的资金池。苏州建设的信贷资金池对中小企业的支持是非常有效的。截至2021年8月底,科创板300多家上司公司中,来自苏州市的上市公司与北京上海同处于中国第一方阵,这从另外一个侧面说明,苏州为中小企业的融资制度创新,大大克服了专精特新企业创新发展中的资金瓶颈。另外,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往往很难做大,要让它有规模很难,所以有的国家就认为,像日本就觉得这些企业给点银行贷款就行了,不需要上市,上市是为了做大。但是美国的体制不一样,美国就是为了上市,中国很多模式是向美国学习的,特别是风险资金等等,投到这些中小企业去还是要上市,因为要有退出渠道,所以不能完全否认IPO对于中小企业支持的力度。


第七个是要改变专精特新中小企业的服务模式。经常会有这样一种错觉,中小企业面广量大,分布战线长,政府要帮助它们也忙不过来,服务中小企业花的时间,不如服务于大企业效果更好。根据我们对苏州地区的调研,总体来说对于中小企业服务,政府还是要被动上门服务变为主动的服务。主要的做法,就是要发挥政府政策计算器的功能,所谓政策计算器,就是对企业进行智能化的政策匹配,了解企业对政策的需求,然后主动告诉企业可以申报什么政策,可以享有哪些优惠,而不是企业来做申报,政府根据不同的企业特征配套政策,所以企业不要去费劲跟政府打交道,更不要与政府官员套近乎。现在一些地方,都是政府评审完了,给评上的企业一点钱就完了,这显然是不对的,也脱离了国家要通过支持专精特新企业来强链补链的基本思路。现在由企业自行申报,由职能部门推荐,再到政府认定,这个过程其实有很多的问题,比如说你用什么标准,比如市场占有率等标准,在行业的地位谁来认定,领先到什么程度由谁断定,没有权威的机构,所以这方面是有问题的,应该寻求第三方的评估体系,建设一个有信誉的强大的评审机构。另外,中小企业主要是品牌,有品牌就有企业愿意和它合作,所以它很在乎品牌,品牌怎么建设也是政府要进行考虑的。还有智能化的支持,精准发挥政府政策计算器的功能,改变政府的服务模式,政府人员的素质能不能达到,是不是队伍要进行重整,真正把有能力的人配套到这些岗位上去,类似这方面的问题还是蛮多的。再比如说怎么样给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建设工业互联网,进行数字化改造。工业互联网和商业互联网是不一样的,有很大的不同,需要由中央部门出门,像当年建设金税、金卡工程一样,由国家出面统一进行建设,然后给中小企业接入工业互联网,发挥数字化的功能。


本文系根据刘志彪在8月21日长江产经智库“双月论坛”上的发言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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